八又幾分之幾的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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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必修學-魔幻與寫實的傳奇旅程

     電影與魔幻的概念在梅里埃斯(Georges Méliès的魔術手法中被展開,隨後達達與超現實主義也替電影注入另一股抽象、詭譎與實驗的革命,超現實主義致力於探求純粹的無意識精神活動,模糊現實與幻想的邊界,把人們從僵固的慣常化思維中釋放到瘋狂與非理性的層次,來勾勒另一向度的「寫實」,就如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所言:夢是唯一的真實。之於超現實主義者而言,夢境往往比現實更能參透現實。寫實主義是十九世紀的一股文化與藝術的運動浪潮,從西方的文學、繪畫到劇場都有深遠的影響,寫實主義藉由對現實的觀察進而對社會、政治或文化現象…等等,提出批判與省思。寫實也不僅止於純粹的現實模擬,在不同程度上更是如英國紀錄片大師葛里遜(John Grierson)所言:「對現實素材進行創造性的處理。」到了60年代拉丁美洲的文學敘事中興起魔幻寫實的風潮,一個從繪畫延伸而來的詞彙,整合起魔幻與寫實的美學概念,其生產背景與拉丁美洲長期處於殖民、獨裁與高壓的政治統御下,寫實主義讓社會批判有直接的出口,魔幻讓想像有間接的自由。

     上述是簡略的提取出各自的美學概念,但若置放到哲學的範疇來看,美學定義只是起點,我們更應該去詢問不論超現實或寫實的技巧,它們的背後承載了如何的生活經驗、意識型態、政治批判、社會文化…等等,得以讓觀者可以對創作者所演繹的現象與觀念有共感的體認、批判與省思。
   魔幻與寫實的傳奇旅程」影展一共集結五部在2012年的國際影壇上相當受到矚目的作品,議題從人性與宗教解剖、行為藝術紀錄、核災省思、權勢與財富的迷思、社會與自然批判,都各自具有迷人與動容的議題權勢和美學手法。

靈慾告白Beyond the Hills2012)改編自小說致命的告白,作者為羅馬尼亞任BBC的新聞主編塔吉亞娜.尼庫萊斯庫.布蘭Tatiana Niculescu Bran),而小說又是取自一起真實事件,不僅翻寫成書或搬演到大銀幕,也曾改編為舞台劇演出,可見這事件對當時的歐洲有著深遠與震撼的影響。影片以簡約、冷冽與批判的態度來演繹宗教與人性間的複雜關係,引人關注到不論宗教或其他社會或政治團體,經常流於被架空的形式與口號,人與人的社會關係也淪落於規章制度的程序化因而顯得漠然與疏離,所以導演強烈對比出兩位女主角的性格,一位是冷靜疏離(薇琦塔,Voichita)另一位則懷有濃(激)烈的情感(雅麗娜,Alina)。除了情感的被形式化外導演也提點出在宗教(極權)的統御下,信徒是缺乏自我獨立思考的能力,因而只能盲目的相信神父(權力壟斷者)所賦予的一切,成為迂腐的信仰僕人,如:片中的院長修女其實對外來的女主角懷有關懷慈愛的心,但她卻束縛於宗教的空洞儀式(形式),相信女主角只是惡靈附體,需要齋戒、捆綁與誦經來驅逐惡靈,最後關愛之心反成了謀殺的幫兇,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荒謬的批判?所以雖然此片在敘事鋪陳上簡約,卻牽引出相當複雜的人性關係與體制的弊端,例如:當修道院把雅麗娜送往醫院治療時,醫院也是相當形式化的程序化,導演在此呼應了修道院與醫院的象徵關係,兩者本應都是救世的精神,但面對雅麗娜卻是冷漠以對。而這種種的疏離關係都對比著雅麗娜薇琦塔的愛,片中處理她們的感情較為曖昧,但同性情慾的流轉也不言而喻,這種同性情慾也正衝擊宗教的保守意識,然而這種禁制的愛卻也是片中唯一具有深厚情感的溫暖之處,彰顯出不同情感層次的細膩堆疊,如何不令人動容。

    凝視瑪莉娜The Artist Is Present2012)是一部關於南斯拉夫的行為藝術教母瑪莉娜(Marina Abramović的紀錄片,整體的影片的架構相當完整且具有循序漸進的部署,讓即便不諳行為藝術,不識瑪莉娜的觀者也得以有一定層面的認知。影片序幕之後首先介紹出瑪莉娜的生平概要,然後透過許多藝術作品的討論中回溯她過往的經典作品,並穿插正籌備的展覽,逐步引領觀者進入瑪莉娜的藝術世界,再經由作品的構連轉入她與另一位藝術家烏雷(Ulay的感情生活,在對作品的描述中來觀看兩人從相識、相伴到分手的過程,並呈現她在分手後的困境與藝術生涯的轉折,仿佛她們的感情生活也是一個行為藝術之作。當來到後段眾所期盼的主戲:「藝術家在現場」的展演。民眾、藝術家甚至於演員(詹姆斯.法蘭科,James Edward Franco)…,都爭相來和瑪莉娜對望,靜中之動的情緒不逕而走,盡管我們缺席現場,卻也可體驗到那莫名的震撼與悸動。

    《希望之國》(The Land of Hope,2012)導演園子溫利用通俗劇的脈絡詮釋日本核災議題,從微小的底層人物來層層透析核災帶給人類的諸多不同層面的影響:情感的剝離、家園的崩毀與惆悵、面對未來與生活的恐懼、政府的疏漏…,以此來省思和批判當代全球都關注的核電議題。經由通俗劇的包裝讓原本嚴肅的核災議題得以脫離說教的照本宣科,把角色放置於各種衝突與轉折中去動之以情,來表述自身反核的立場,讓觀者更加深刻的認同到老父親「無去無從」的無奈,在陪伴著失智的妻子之外,家園與記憶是他們餘生唯二的所有,所以到片末對老父親的固執不再是疑惑,更多是體認到小人物「無去無從」的那份蒼涼。而此片之所以會從底層人物的觀點出發,除了體現出他們面對災變的困境之外,更重要的是小野一家的工作是養牛與耕種,核災不僅讓家園破滅,也讓經濟作物受到嚴重且深遠的影響。

     影片中也運用許多較為古典的超現實表現手法,當政府官員在小野一家的門前打下分界撤離範圍的木樁時,木樁敲打的影像與聲音即成為往後敘事的焦點,展現木樁不僅是外界的驅趕與分離,也是內在家庭的割離,形成一道無以橫跨的鴻溝,因此一幕呈現父子間被木樁隔離的畫面,而在許多描繪角色內心面對無形輻射的恐懼或是家庭破碎之時,也置入木樁敲打聲來重復此視聽覺的母題。另外,小野的鄰居友人在被安置於避難中心後,經常陪伴女友回到她的家園找尋父母的下落,但眼前只有海嘯侵襲後的殘破模樣。一幕捕捉他們在廢墟中時突然遇到一對小朋友,告訴他們走路應該要一步一步的走才是腳踏實地,隨即轉眼消失,這一對神秘的小朋友也就暗喻災難帶來的更是對下一代的侵蝕而成為無辜的亡魂,此外也暗指不論是政府面對核災或核電的態度,與災民及所有日本人面對災難以後的態度是該抱持一步一步腳踏實地的心態。影片雖然建構於通俗劇中,卻不失導演一向激進的尖銳態度。

   夢遊大都會Cosmopolis2012)改編自德里羅Don DeLillo)的小說,描述一個年輕的金融鉅子艾瑞克因金融風暴,一天之內由上億身價的財富到煙消雲散。艾瑞克一天之內的活動幾乎都在一輛加長型禮車中完成,隱喻出美國的自由資本主義相對於歐洲是相當保守的個人主義,所以禮車內自成另一世界。尤其當因雷曼兄弟(破產)引起的金融風暴,嚴重衝擊美國經濟與就業,導致底層人民走上街頭向華爾街抗爭時,艾瑞克仍舊無動於衷的坐在禮車當中談論經濟投資問題,形成極度的諷刺,也就顯現出美國自由資本與歐洲社會主義資本的差異,自由資本造成的貧富鴻溝,讓資本霸權被少數人壟斷,形成富者恆富貧者恆貧的社會勢態。隨著敘事步伐,艾瑞克看到總裁老闆被謀殺的新聞或偶像歌手的病逝,經由這些明星符號的殞落來暗指不論再崇高的強權終將面臨垮台的命運,所以當艾瑞克面對街頭人士的攻擊或離職員工的槍殺威脅,在在顯示出99%的人民對1%的權勢壟斷者的憤怒。全片不斷遊走在某種如夢似幻的對話或是詭譎的行為活動,一方面顯現出權勢者的腐朽與荒謬,另方面也揭露資本霸權背後的醜態面目。

    南方野獸樂園》(Beasts of the Southern Wild2012)是一部相當震懾人心的作品,如果選擇有限那這部絕對會是我的首選。導演由生態、階級、種(民)族與社會文化的視域出發,來省思少數民族所面臨的諸多生存議題。片頭導演透過小女孩荷西波比(Hushpuppy)不斷好奇想聽小動物們的溝通話語,來展現彼此與自然的對話,描繪出他們和自然和平共處的生活方式,再者導演也透露出他們正面臨因暖化而導致的洪水威脅,由此彰顯出這種自然災害往往來自第一世界的工業污染所致,但他們卻必須跟著承受天災的後果,這是導演的第一個批判,接著當荷西波比與父親搭船來到提防時,鏡頭捕捉西方工業文明的煙囪,而高聳的提防也是為了防堵洪水而建,不僅分界出階級與文明的對立,也顯示西方資本霸權底下對弱勢他者的犧牲(試想波斯灣戰爭或伊拉克戰爭,不都是黑人衝刺前線嗎?),明知家園隨時終將村淹沒,卻也有著無去無從的無奈,這是導演的第二的主軸批判。簡單的序幕開場,卻蘊含相當豐富的世界觀與省思的社會意識,但卻又不淪為狹隘的說教,全片以荷西波比的觀點與她詩意的旁白,逐步引領我們來進入(社會化)現實世界的殘酷生態。

    這種人與自然的和平共存關係,最後也呼應到荷西波比與太古野獸一場超現實的魔幻相遇,傳說中被封在冰山當中的遠古兇殘巨獸因暖化而從溶解的冰山中釋放,牠們一路來到荷西波比的村落並站在她的面前,但兇殘的巨獸卻似乎懂得她的話語」,變得意外溫馴,兩者的互動關係又呼應回片頭荷西波比試圖聽懂」動物的「話語」,以此來象徵人們其實可以和自然有著和平共處模式,即便是大自然兇惡的一面。

     最後此片也相當令人感動之處,在於荷西波比的父親要訓練她各種求生的能力,一幕是聚會上有人教荷西波比用刀叉吃螃蟹,父親看到後很憤怒的要荷西波比用蠻力把螃蟹撥開,場面氣氛營造的相當熱鬧,但其實背後隱藏著弱勢族群必須依靠野蠻的本能,來找到面對自然時的奮鬥與共存間的和諧關係,所以當看到一個小女孩必須提早面對現實生活的殘酷來學會生存,有著令人酸楚的感傷,之於第一世界有強力的批判作用,對於觀者自我也有反身自省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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